“野蛮生长”劣迹斑斑的法国大亨，缘何得到民众和总统缅怀？
龚克（法学博士、旅法媒体人）
你是否想过，一个被丑闻缠身的商界巨鳄，为何能让整个法国为之动容？10月3日，法国媒体集体刷屏：传奇大亨贝尔纳·塔皮因癌症在巴黎逝世，享年78岁。
这已不是他首次“被死亡”——过去两年间，他竟被媒体误报三次死讯！但这一次，传奇终于落幕。
对中国读者而言，塔皮的名字总与足球辉煌相连。老球迷定会记得1993年马赛队绝杀AC米兰、勇夺欧冠的经典战役，而时任俱乐部主席的塔皮，正是这场胜利的幕后推手。但足球只是他传奇的冰山一角。纵横商界、政坛、体育、娱乐数十年，塔皮活成了一部法国当代史。在他身后，媒体用“千面之人”为其定义——或者说，根本难以定义。
这位搅动风云的枭雄之死，或许让法国司法界暗松一口气，纠缠多年的“里昂信贷案”即将淡出视野。但对法国社会而言，他们失去的是一個敢作敢为、永不低头的时代符号。
更耐人寻味的是，若以“亲清政商关系”衡量，塔皮完全背道而驰。他既不“清”——商业手段凌厉，体育丑闻频发；也不“亲”——政坛树敌无数，甚至将政府告上法庭。但正是这样一个人，为何能赢得马赛市民自发悼念，连总统马克龙都公开致敬，称其“野心与热情激励了数代法国人”？
2021年10月8日，法国马赛港，民众自发悼念塔皮。
底层逆袭的商界鬼才
塔皮的起点堪称寒微：1943年生于巴黎北郊贫民区，父亲是普通铣工，他自己仅持有一张电工证书。他曾怀揣明星梦，以“Tapy”为艺名发行三张唱片，却石沉大海；甚至尝试赛车，因重伤被迫退出。
但失败从未击垮他。转战商界后，他开创“一法郎收购术”：专挑濒危企业，以象征性价格买入，重整后高价卖出。体重秤品牌Terraillon、自行车商Look、电池巨头Wonder……经他之手，有的重获新生，有的成为跳板。这种雷霆手段，让他获封“企业佐罗”。
在体育领域，塔皮更将商业嗅觉发挥到极致。他趁环法冠军伊诺与车队决裂时，火速组建La Vie claire车队，连夺两届环法冠军；又以1法郎收购破产的马赛俱乐部，网罗帕潘、坎通纳等未来巨星，打造出法国唯一一支欧冠冠军队伍。
1988年，他率队驾驶巨型帆船“弗西雅号”，以8天3小时破纪录横渡大西洋，轰动全球。而收购阿迪达斯一役，更是商战经典——2.45亿欧元入手，两年扭亏为盈，却也埋下日后官司的伏笔。
政坛棋子的双面人生
1980年代，塔皮的商业神话引起社会党总统密特朗注意。后者力邀他加入政坛，1989年塔皮更在电视辩论中单挑极右翼领袖勒庞，怒斥其移民政策，瞬间成为“反极右英雄”。
但密特朗只视他为棋子。1992年塔皮出任城市事务部长，却因腐败指控两度匆匆去职。更讽刺的是，在欧盟选举中，密特朗暗中怂恿他另立门户，分流了社会党选票，导致党内大佬罗卡尔怒斥：“我被爱丽舍宫发射的塔皮导弹击落！”
这种政治操弄，注定塔皮难以融入巴黎精英圈。但草根出身、直言不讳的风格，却让他成为郊区青年心中的叛逆偶像。
密特朗（资料图）
天价官司震动法国三十年
1993年，塔皮被迫出售阿迪达斯股份，委托里昂信贷银行操作，却发现自己被低价甩卖。由此开启他与法国政府长达三十年的法律战争。
2008年，仲裁庭判决政府赔偿塔皮4.03亿欧元，舆论哗然。时任经济部长拉加德因放弃上诉被追责，政治声誉受损；奥朗德上台后翻案追讨，但巨款早已被塔皮分散投资。这场拉锯战直至他去世仍未终结，却成为法国政商关系的经典案例。
拉加德（资料图）
不择手段的枭雄本色
塔皮的争议性贯穿一生：早年代理救护车时虚报数量；试图廉价收购独裁者博卡萨房产；执掌马赛时期，更被曝出行贿裁判、给对手下药等黑幕。
1995年，他因贿赂对手球员被判实刑，马赛队被剥夺冠军降级。但即便入狱六个月，他出狱后仍能东山再起，涉足影视、音乐、媒体，甚至收购《普罗旺斯报》，展现惊人韧性。
永不落幕的平民神话
塔皮曾开设创业节目《雄心》，创办商业学校，激励无数草根青年。Free集团创始人尼尔直言：“塔皮让我相信，底层也能逆袭。”
尽管晚年罹患癌症，今年4月更遭歹徒入室殴打，他始终斗志不减。这种“野蛮生长”的草根精神，与法国精英文化格格不入，却精准击中了大众心理。
2021年10月7日，马赛主场万人悼念塔皮。
生于巴黎，葬于马赛——塔皮用一生弥合了法国首都与港城的撕裂。马赛市长帕扬的悼词意味深长：“贝尔纳·塔皮，永远的马赛人。”而这份跨越阶层的共鸣，或许正是法国社会复杂性的真实写照。
责任编辑：朱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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