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铭风骨——闻一多先生篆刻印章的历史回响
作者：李汀（中国作协影视文学委员会委员）
您是否想过，一枚小小的印章能承载多少时代风云？当西南联大博物馆为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举办特别展览《烽火·弦歌——西南联大与抗日战争》，展出了我们近期捐赠的这枚印章时，我心中波澜起伏，回忆如潮，充满感奋与欣慰。
这枚印章是闻一多先生篆刻后赠予其学生李国香的——正是我的父亲。它的珍贵之处在于边款上的铭文：“抗战胜利纪念”“三四、八、三一 昆明 一多”。民国三十四年八月三十一日，即1945年8月31日，日本投降后不久，距今整整80年。
方寸之间，15字边款清晰刻录了时间、地点、人物与情感！它不仅是闻先生抗战期间蓄须明志、刻章纾困、迎接胜利的铮铮风骨见证，更是联大师生爱国精神的永恒象征。
家父是西南联大外文系1946级毕业生，闻一多先生曾是他的国文老师。父亲常忆起闻先生讲授《左传·鞌之战》时的生动场景，声音犹在耳畔。联大师生生活困苦，却有“不得了”与“了不得”之说：生活穷困“不得了”，但精神志气“了不得”！
家父出身寒门，在重庆、昆明求学9年，因贫未能归家；祖父病逝，他只能遥祭追思。联大无公用澡堂，父亲4年未花一分钱洗过一次街边澡堂……
即便如闻一多这样的国学大师，为生计亦不得不在课余“挂牌治印”。但学问上，师生皆一丝不苟。闻先生曾激昂勉励学生：“人生存欲望强烈，如断腿乞丐仍向前爬——我们更当奋斗不息！”（1982年2月22日李汀日记）
父亲还回忆，闻先生酷爱电影《一曲难忘》，讲述肖邦与乔治·桑的爱情与抗争，结尾肖邦呕血弹琴，生命戛止。闻先生连看三遍，深为触动。（1982年5月26日李汀日记）
闻先生篆刻技艺精湛，联大浦江清教授特写骈文推介，梅贻琦、冯友兰等12位名家联名背书，成就一段佳话。
当时传闻闻先生为师生刻印不收费用，年轻的家父冒昧求印，闻先生欣然应允却久无音讯。家父以为添扰，未再催促。
抗战时期，联大学生投身救国，家父因外语优异，经推荐于1944年至1945年兼职美军翻译，虽无军衔，却担“少校”之责，直至胜利。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昆明欢腾。不久，闻先生竟将刻有“抗战胜利纪念”的印章交予家父。这份迟来的惊喜，彰显了闻先生的人格魅力——他未曾忘记学生心愿，更择此历史时刻铭刻永恒。
胜利后，家父与同学戈扬创办《两周文艺》，经费来自译员遣散费。刊物虽仅5期，却载有闻一多、郭沫若等文章，闻先生盛赞戈扬诗作《抢火者》。可惜家父返陇途中遗失部分刊物。
毕业后，家父投身维吾尔语言文史与突厥语研究，撰世界首部《维吾尔文学史》，成就卓著。他桃李满天下，1987年获甘肃省“教书育人奖”，常言成就源于联大滋养。
1990年家父猝逝，我们寻《两周文艺》未果。专家李光荣提供线索，盼未来得见原件。
印章流转至二舅李松年手中，他1949年入南开大学，后扎根成都教书育人。2015年病榻述往事，印章由表妹李欣珍藏。
2024年我访昆明联大博物馆，见父辈旧影，萌生捐赠之念。与家人共识，让印章回归故地，激励后人。
2025年4月6日，印章赴昆。博物馆回证书致谢，誉其为“小家珍藏，大国历史”。
此刻，我们愿告慰闻先生、家父与二舅：这枚印章已化作精神火炬，照亮永恒。
《光明日报》（2025年11月07日 14版）
来源： 光明网-《光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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